当关丽丽报出齐河的名字时，宋岚立刻觉得整件事变得复杂了起来。
首先他们和齐河之间的关系就有些说不清道不明，对方不但安排他们去了紫藤花学院参观，而且还把安静这么一位心腹托付给了他们照看。
陆湘也一直对他心存疑虑。
从他种种可疑的迹象来看，他虽然是拉古斯基金会的代表，心思却又似乎并没有完全放在公司和基金会的利益之上，尤其是在紫藤花学院发生了这么大的问题之后，基金会却没有怀疑到他们头上。
这一定是有人在基金会内部斡旋的结果，甚至陆湘一度怀疑齐河是故意把她和宋岚请去了紫藤花学院。
关丽丽离开后，宋岚又仔细查了一下『北极星联盟』的背景，尽管这家公司明面上是中立派，并没有直接卷入革新派和保守派的派系之争上，但却从几年前开始，就和基金会旗下的多家影视、军工、生物制药等公司展开了合作。
当他搜索关丽丽的时候，甚至还搜到了她和齐河之间的合影。
这张合影的日期就在不久之前，拉古斯基金会旗下的科洛影业与『北极星联盟』签订了未来十年的合作项目，齐河作为公司代表参加了这场会谈。
问题很大。
宋岚久久地凝视着这张合影，顿时觉得十七区风云际会，形势极为复杂，评议会、革新派、保守派，都想要在这片土地上大做文章，而他们也的确能找到许多可疑之处。
比如说如今领导着叛军的昆卡将军，就是土生土长的十七区本地人。
又比如在那场惨烈的登陆战中，也只有十七区组建而成的远征军得以保存下了绝大多数兵力。
而他和陆湘又成为了唯二从前线返回联合政府的“士兵”。
在评议会有意识的舆论宣传之下，已经有越来越多的联合政府公民将这些巧合串联在了一起，网络上质疑他们的声音开始犹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在网上冲浪的过程中，宋岚还发现了一些有组织、有纪律性的反串组织。
他们不但大肆用一些近似于反智的言论散播对于联合政府的仇恨言论，而且还不断扩大战场，把那些骑墙的中立派人士乃至言论较为温和理性的同阵营友军都打成了联合政府的走狗，只要你不和他们将联合政府痛骂得一无是处，就会被扣上走狗的帽子。
在这些人不遗余力地拉踩、引战以及扣帽子的行为过后，已经有不少人被推向了相信联合政府的立场。
宋岚只能说宣传和操纵舆论的手段已经被他们玩明白了，他们很明白在网络上比起理性客观的讨论，扣帽子引战的方式才是更有利于划分阵营的手段。
这种粗暴的、并且最容易激起人们内心最原始愤怒的言论，总是能盖过那些有理有据的分析，将整个网络变成一片战场，拖拽着每一个上网的人加入到这场党同伐异的战争当中。
关丽丽和其团队到来更是印证了这一点。
在这个年头就连国民级救助者都成为了公司流水线式的产品。
甚至“国民级”这个概念都是查找『北极星联盟』资料时才学到的，想要满足这个要求，最低的标准是90%以上的国民支持率，这个数字细看没什么，却令人细思极恐——90%的国民支持率，意味着你走到街上随便拉上十个路人，其中可能九个都是他的支持者。
如果将他们视作联合政府的传声筒，其宣传的力度只能用恐怖来形容。
宋岚觉得这可能是只有在联合政府以及这个时代才能见到奇景。
明明底层的人们对于公司深恶痛绝，可是却又没有人比他们更青睐于公司打造的“产品”。
为了救助者某个微不足道的行为，人们可以吵上好几天。
种种的发现，让宋岚的心凉了一半。
已经不是咱们好人的局了。
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是有限的，他不可能每天都把时间耗费在上网和别人打嘴炮。
在宋岚又一次成为忧心忡忡的市民时，陆湘总算回到了家中。
“有人来过？”
刚一进门，她就注意到了家里来过外人的痕迹。
“是『北极星联盟』的宣传策划部总监。”
“关丽丽？”
陆湘脱口而出，当时在晋升三星救助者的时候，这位总监不知从哪里找到了她的号码，还为她量身打造了一套帮助她成为国民级救助者的包装策略。
她整个下午的时间都用来应付英格列和他的团队了，却不曾想到英格列只是虚晃一枪，关丽丽亲自带人跑来偷家了。
但好在，从目前客厅的情况来看，事情似乎并没有朝着最坏的方向发展。
至少她没有在地板上和墙壁上发现血迹，客厅的角落处也没有散落的手指或者别的人体器官。
夜鹭的嘴巴的确一直吧唧个不停，但仔细一看，她吃的是宋岚空运回来的核桃。
为了确保万无一失，陆湘还是不放心地追问了一句话，“她还活着么？”
这个刁钻的质问甚至让小夜鹭停下了啃核桃的动作，向两人投来了探究性的目光。
她小小的脑袋上浮现出了大大的问号。
这两人之间究竟经历过什么，才会让陆湘问出这么一句话来？
“……老陆，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关丽丽加上她团队，七八个人浩浩荡荡地就进了客厅，他可能当着那么多人的面把关丽丽给刀了么？
“那就好。”
陆湘稍稍松了口气，但她并不认为自己的担心是多余的。
因为上一次绕过她前来偷家的多拉戈-萨弗隆先生已经去湖底寻找戴维-琼斯的宝藏了，直到现在都没有人发现他的尸体。
而现在有了夜鹭的加入，宋岚更是如虎添翼。
宋岚刀一个夜鹭吃一个，这配合天衣无缝。
她的意思是，这只呆呆鸟的确绝大多数时候都是温和无害的，可一旦他决定动手，甚至要比真正的职业杀手还要迅速果断，宋岚意识到公司和评议会是认真的。
此时此刻，『北极星联盟』的宣传策划部门总监正在很认真地和她团队讨论如何把宋岚从一个平平无奇的基层部门职员塑造成一位战场英雄。
他明明身处自家公寓的客厅，热烈的讨论声却让他仿佛来到了某个实景秀的现场，这让宋岚不禁想到他以前很喜欢的一档名为《厨艺大师》的节目，里面讲的就是通过实景秀的选拔将一名普通的厨艺爱好者改造成厨艺大师。
他和客厅内的讨论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而导演和摄影师已经细化到开始讨论从什么角度拍摄他躺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电影的场景了。
宣传主打的是“日常化”的生活，力求让人们觉得宋岚和他们的生活没什么不同，是一位从普通人之中走出的战场英雄。
关丽丽见宋岚正在开小差，便将椅子拉到他的面前，态度强势地与宋岚面对面地坐着，双手用力地拍在了他的大腿上，以此将宋岚的注意力全部集中在自己身上。
“这个公寓的门卫在宣传中是非常重要的角色，人们对于你的大多数了解都需要通过他来表述，我给你的手册里有一页是对写给门卫的采访稿，你先过目一下。”
她的食指娴熟地将手册滑到了其中一页，上面写满了连宋岚自己都不知道的人物设定。
比如说他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收集并研究各类枪械，每个星期都会利用闲暇的时间去靶场训练，在战场上的神枪手并不是出于偶然，而是长期训练的结果。
又比如说他富有同情心，得知门卫家境不好，又有一个长期躺在病床上的老伴之后，经常在私下里接济对方。
作为一个有个性的战场英雄，宋岚当然也会有些不良的小嗜好。
每当他喝高了之后，就会爬到公寓的楼顶，高举着自己收集的军械，面对着夜空幻想着自己应征入伍，登上战场的场景。
“这一点需要特别注意。”
关丽丽涂着指甲油的细长指甲划过电子手册上的段落，在“小嗜好”的部分划下了一段红色的波浪线，“程度要把握好，要让他们感到亲切，不要让他们把你当成一个酒鬼。”
“可是……”
宋岚陷入了沉思，他尽可能委婉地表达出的看法，“这上面的每一条似乎都和实际情况不符。”
“这不重要。”
关丽丽说道，“我们所做的只是让你出现在公众场合的时候符合战场英雄的身份，我们筛选了关于这个话题的大数据，上面的每一条都是我们筛选后的结果，只要你满足了上述的内容，就会成为83.72%人心目中的战场英雄。”
至于宋岚现实生活中是一个怎样的人，又有着什么样的爱好？
这从来都不是他们需要关心的内容，公司交给他们的工作，只是出品一个被大众认可的战场英雄，以便于通过他来传达许多评议会希望民众们了解到的“真相”。
“可是这里面提到了接济门卫的事，据我所知李大爷和他的老伴感情生活还挺幸福的。”
他平时和李大爷之间的关系的确不错，偶尔也会赠送他一些自制的小点心，但是在经济上接济对方根本就是无稽之谈。
“你不需要担心这些事，我们都会为你安排妥当。”
关丽丽忍不住叹气一声，原本这些细枝末节的工作本不需要她这个总监经手的，任何一个分公司的宣传团队都懂得该如何包装出一个受到大众喜爱的救助者，可这是评议会亲自下达的命令，而在她看来，宋岚也完全没有成为国民级救助者的天赋。
他的问题实在是太多了，患得患失，又抓不到重点。
放在平时，这样的人根本来不到她的面前就被前期的审核给刷下去了。
可是这次他们只能在宋岚和陆湘之中选出一人。
“从现在开始，你只需要把注意力放在熟悉这本电子手册上就可以了。”
“可是……你们好像没有给我拒绝的机会吧？”
“拒绝？”
关丽丽愣了愣，就连团队的成员们也停下了讨论，他们都用诧异的眼神看着宋岚。
他们万万没想到有人竟然会当着总监的面说出这句话来。
他们只能认为这个笨蛋一定是在小城市待了太长时间，以至于他对于外边的世界实在缺乏了解，要知道关丽丽之所以能坐到今天的位置，凭借的便是她显赫的工作成绩，如今『北极星联盟』超过半数的国民级救助者都是由她一手打造出来的。
豪不夸张得说，如果能得到关丽丽的垂青，就算再没有特点、再没有本事的小角色都能脱胎换骨。
尤其是对于宋岚这种生活在边境城市的人来说，这是他们飞黄腾达的机会。
这个机会并不是他依靠自己的本事得到的，而是天上掉下了个馅饼碰巧砸在了他的脑袋上。
可是对于这么一个被幸运女神卷顾的幸运儿，却对想要对这份上天的恩赐表达拒绝的情感？
“我这个人其实不喜欢面对镜头，我没有你们说的那么有本事，也只想平平澹澹地生活。”
“我明白了。”
关丽丽应了一声，停顿片刻后便继续说道，“你第一次面对公众亮相安排在了后天，在此期间你尽量不要出现在公共场合，后天早上的时候，我的助理会联系你，希望你能利用好这两天的时间熟悉电子手册上的内容。”
咦？
她自顾自安排工作的行为让宋岚也陷入了沉思。
看来这位总监大人，似乎不是那种听得进别人建议的人啊。
“你的诉求我听到了，但是也希望你能明白，这是评议会的决定，这关乎到联合政府未来整体的宣传策略，不是你，也不是我能左右的。”
在安排完了工作之后，关丽丽才说道，“据我所知，评议会里已经有不少人不满于陆湘过去的态度了，宋先生，我的个人建议是，如果你们的决定让评议会不得不改变宣传策略，那无论对于你还是陆湘都是不利的。”
说话间，她给了自己团队一个眼神。
团队的成员立刻默契地收拾好了工具，不到半分钟便让客厅重新空了下来。
在客厅重归寂静之后，关丽丽忽然起身，以近乎于暧昧的姿势用手撑住了宋岚的椅背，嘴唇几乎要贴上了他的耳垂，“你们是唯二从前线回来的幸存者，你们必须面对公众发声，并且发声的内容必须是评议会希望看到的内容，否则……”
说到此处，她刻意停顿了半晌儿。
紧接着，她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了一抹狡黠的笑容，“对了，还有一件事刚才忘记对你说了——齐河托我代表拉古斯基金会向你问好。”迄今为止，陆湘还从来没见过宋岚在这件事上失过手。
“她对你说了什么？”
“就是包装宣传之类的事。”
“还有呢？”
陆湘将包放到沙发上，脱下了大衣，坐到了宋岚身边。
“还能有什么？”
“你身上为什么有这么浓烈的香水味？你们到底是怎么聊天的？”
“就是很普通的工作会谈……”
“夜鹭，你来模彷一下他们聊天的方式。”
宋岚万万没想到陆湘会突然来这么一手，可是还未等他开口，夜鹭那清澈的大眼睛就落在了他的身上。
然后……
小姑娘放下手里的核桃，走到宋岚面前，踮起脚，用手撑在了宋岚身后的椅背上，弯下腰，将满是核桃气息的嘴巴凑到了他的耳边。
宋岚一僵。
一个辛辣的目光落在了他的身上。